大家觉得什么样的老师才算好老师?
我姑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火车站接一个亲戚。
说实话,我非常不想去。
因为我姑父和我姑姑早就离婚了。
也就是说,从实际上意义来讲,姑父已经跟我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了。
而他的亲戚更是和我没有关系。
我姑父是一个让我家里人爱恨不能的人。
姑父这个人性格很耿直,很倔强,一条路走到黑。
他结交的朋友都是那种隔路的,或者说很穷的那种。
姑姑说,姑父没能力。
唯一值得……我感觉姑父这个人很善良。
姑父和我姑姑之间到底是因为什么离的婚,我也没有搞清楚,总之就是这个人很倔。
我姑父曾经是一个老师,好像是民办教师,后来退休了。
如今一个人过,据说活得也很难,身体还不好。
当年,我们小的时候,姑父经常给我们家族的几个孩子补习功课。
我们大家族里所有的孩子,基本都让姑父教育的。
姑父就一个爱好,爱看书,话不多。
而且他亲戚很少,几乎没有什么社交。
所以,这次他让我接的人,大概意义上就是他的某个穷酸朋友。
绕了这么大的弯子,我是真心不想出车接。
90年代,能够买起车的人很少。
我的车子很小,但是当时那个年代也很拉风。
最后我还是抹不开面子,去帮他接了。
下火车站的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大叔,跟我姑父年龄相当。
这里解释一下,我姑父为什么当时没有去,因为我姑父糖尿病腿肿,几乎下不了楼。
这位大叔背了一个化肥袋子,里面硬邦邦的,象背着一捆……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
看两个人穿戴,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下车,大叔和我点头哈腰,跟我一顿客气。
然后我要请他们吃饭,他们说在火车上吃了,直接拉医院去吧。
路上唠嗑得知,他们这次来东北,特地要看一个病人,叫张淑芬的病人。
据说是胃癌晚期。
他人生地不熟,看样子文化也不高。
到了医院之后,我领着他俩在住院部四处打听。
大叔在医院的小卖部,买了两袋桃酥和两瓶黄桃罐头。
终于打听到了,张淑琴住301房间。
可护士告诉我们这个人,昨天晚上就去世了。
大叔当时张大嘴巴,大夫,你再看一看,你确定吗?
大夫告诉我们,确定,昨天晚上刚刚去世的。
大叔几乎一下子瘫软下来,嘴唇哆嗦,两腿直抖。
俺说早一天来吧,俺说早一天来吧!然后,他走到走廊的尽头,蹲下来,双手扶着头,面部扭曲。
我随手递给他一颗烟,我给大叔点烟,发现他的手抖不停。
孩子,你不知道,张淑芬是俺的老师,是我和你姑父的老师。
那个年代,俺们吃不饱饭。
张老师家三个孩子,我和你姑父那时候都是没爹没妈,那时候闹饥荒。
张老师给我们几个穷小子领到她家,一边教我们念书,一边供我们吃饭。
孩子,你知道那时候一袋子白面,他们一家人都不够吃,还要给我们下面条,包包子。
要是没有张老师,我和你姑父早就饿死了。
怎么该该的?
大叔捶打着墙面,眼泪四处飞溅。
然后大叔管我借手机,给我姑父打个电话,两个胳膊直哆嗦:大成子,大成子,咱老师走了,咱老师走了!咱二娘走了。
姑夫在电话那端停了半天,没吭声。
我姑父电话没说话,大叔直接把电话挂掉,眼泪飞溅,再也控制不住了。
孩子,孩子,你回去忙,你的吧,我在这里等你姑父!我马上打电话给姑夫打电话,我要去接他。
姑父说不用,他马上自己打车来。
我下午有事就直接回单位了。
我下午忙完,来医院接姑父回去。
刚上楼,发现大叔正在楼层拐角处的水房打水呢,我当时一愣。
大叔看着我,眉开眼笑。
孩子,俺老师没死,俺老师也没死!俺老师还能吃黄桃罐头呢!俺老师一顿能吃三个桃酥的!牙口嘎嘎的!然后大叔颠簸着小脚,像一个刚放学的孩子一样,溜进了病房。
原来我们找错病房了,医院里有两个叫张淑琴的。
这时候,我在门口走廊等着。
来了一个东北大汉,长得粗糙,迸溅着眼泪:俺老师咋的啦?
俺老师咋的啦?
轰轰隆隆,走廊里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个人。
然后就听着病房里嗷嗷的:谁说俺老师……从医院出来,我把大叔和姑父一大帮人,送到姑夫家。
他们要在姑夫家聚会几天。
后面,姑父让我陪大叔在哈尔滨转一转。
整整三天,我陪大叔在医院整整待了三天,大叔领着孩子在医院待了三天。
要走的时候,我和姑夫去火车站送他,大叔眼泪巴巴的:孩子多亏了你,我也没有什么送你的,我们章丘产的大葱!我推脱了半天,大叔坚持,然后我就装上了车。
我把姑夫送回家,上楼的时候,姑夫塞给我500块钱,说也不多,给车加点油。
按说,我应该是要的,毕竟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但我还是决定不要,我硬生生地塞给他。
看着姑夫孤独的背影,我真的有点心酸。
可以说,他们这帮老同学,这次是因为老师生病,他们有意无意地搞了一场同学聚会。
说实话,我姑父这几个同学,没有一个有钱的。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把他们都拉到姑夫家,他们在姑父家吃的饭。
有的人下楼买的啤酒,有的下楼买的猪头肉,有人下去买干豆腐和大豆腐。
而那个从山东来的大叔,从袋子里薅出来几根和枪杆子似的大葱,当时大家都乐了。
我记得非常有意思,当时他们都喝多了,每人人手一根章丘大葱。
山东大叔喝多了,说这葱可真辣呀,眼泪都喷出来:老师,这次要是真死了,我这辈子遗憾啊!庆德(山东大叔),你以为老师就教你一个人呢。
哪个不是啊,当年,咱们七八个孩子在他家,他家自己家三个孩子都吃不饱呢。
东北大汉说。
庆德,你还记不记得吗,有一次过年,咱老师家包饺子。
她把她自己三个孩子赶到外屋去了。
让咱们几个在里屋吃饺子,每人一盘猪肉大葱的。
咋不记得呢?
我记得那个饺子大得跟元宝似的,咬一口直流油,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
庆德,你记不记得?
咱们在屋里吃饺子,咱俩去到外屋地喝凉水,看见她三个孩子,可怜巴巴地坐在锅台边啃馒头,喝饺子汤。
山东大叔酒瓶子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拽,麻辣,个巴子的,我怎么不记得呢?
我怎么能够丧良心呢?
大过年包饺子,饺子不够吃,咱们吃饺子,老师把她三个儿子推到撵到外屋地啃馒头,喝饺子汤!大叔咬了一口大葱,眼泪噼里啪啦的:今天谁不来看老师,谁就是丧良心!那天晚上,我看着整个桌子上的东西,加上章丘大葱,都不会超过100块钱。
7个人吃得喷香,脖子冒青筋,汗流浃背,眼泪飞溅,哈喇子一地。
半夜喝多了,几个人居然要我开车,拉着他们去医院陪老师。
后来说,一个车坐不下这么多人,那咱们走着去吧。
那天,我也喝了点酒,我把车锁上了,陪他们在哈尔滨的大街上走着。
东北大汉吼着:孔庆德,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老师家实在没青菜了,老师给咱们一人发一根大葱,两个馒头。
咋不记得呢?
那大葱有一人来高,我吃了好几天。
那个年代,这都是好东西!事情过去好多年了,到现在我还记得,山东大叔送给我的那一捆大葱。
实话实说,当时我拎着那捆大葱上楼的时候,我还在想,陪着他好几天,连吃饭带出去也得花1000多。
心里当时还有些过意不去。
后来,我每次做饭的时候,都能看到那捆大葱,我们家吃了大半年。
每次我家来客人的时候都问我,你家的葱头咋那么高啊,长得跟人似的!我引以为傲,那是我山东亲戚送给我的。
实话实说,我心里上对他们这种质朴的师生情谊,真的很崇敬。
实话实说,这是我这一生当中,见过最寒酸的同学会。
我虽然没有看到他们老师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这个张淑芬应该是他们生命中当中最重要的人。
一个山东大叔带着儿子,不远千里,坐着硬座……有两个镜头,至今让我记忆犹新:一个就是,张淑芬老师让她自己的三个儿子去外屋啃馒头,让自己的学生在屋里吃饺子。
再一个就是,他们那个晚上唠嗑,当年山东大叔和我姑父在张淑芬老师家上课,他俩淘气,聊扯小姑娘。
让张老师拿着一根大葱,给我姑父脑袋敲了一个大包。
山东大叔说,大成子,你还记不记得这事儿了?
我姑父说,咋不记得呢?
那大葱就跟棍子似的,打得我生疼。
怎样的一种师生情谊啊?
几十年前,老师把自己儿子赶到外屋啃馒头,喝饺子汤,让自己的学生在里屋吃饺子。
怎样的一种师生情谊?
山东大叔的兜里应该不超过100块,他在医院的小卖部门口转悠了老半天,后来买了两袋桃酥和两瓶黄桃罐头。
眼泪噼里啪啦的:俺老师就爱吃这口!怎样的一种师生情谊?
七八个大叔,人手一个山东大葱,喝啤酒喝了半宿,眼泪飞溅,谈论的都是几十年前,老师的那顿饺子。
还有两个镜头,现在想起来好搞笑:大叔下火车,背着一个化肥袋子,里面硬邦邦的,我还以为他背着一捆猎枪……而那个晚上,他们同学聚会,那个东北大汉喝了好多白酒,握着“一杆猎枪”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