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成年以后发现自己是一个私生子，你将如何对待自己的母亲？
2012年，年底，我一个师哥病逝。
在挺偏远一个农村，两间四面透风的土房子里，躺在一个破旧的门板上。
那年，那天，他49岁整，身边没有亲人。
——师哥是家里的长子，同时也是私生子，但起初他自己并不知道。
小时候父母经常在夜里吵架，偶尔也动手撕打在一处。
多数时间他都能听见父母之间低声谩骂，和劈哩叭啦打斗的声音。
但是他每次试图阻止，都被父母同时喝住。
“滚，睡你的觉！”母亲这样说。
父亲则静默无语，只顾着一下接着一下的毒打母亲……那时候他总是无法入睡。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在外间使劲推门。
然后听见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喊，“滚，滚出去！不要你管！”那以后，他知道了，那道门在里面插着。
而且用一张沉重的写字台顶住了，他根本推不开……然而第二天，母亲照常起来做饭，送孩子，上班，她的脸上没有伤，除了眼睛有一点点红肿。
父亲也照常吃饭，上班，沉着一张石头样的脸，冰冷，而面无表情。
记忆中父亲没有过笑脸，至少在家里，在他面前是这样。
父亲不苟言笑，永远严肃，行走坐卧都非常规律，刻板，有如僵尸一样硬邦邦的，令人胆寒。
而母亲永远看着父亲的脸色，勉强挤着笑脸。
尤其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然后偷偷瞄着父亲脸上的晴雨表……她总是特别紧张，显得局促不安！后来两个弟弟逐渐长大，父亲脸上有了些笑容，但也仅仅是对两个弟弟而已。
师哥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单纯地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所以，努力学习，帮助母亲做家务，带着两个弟弟玩。
读小学那几年，师哥每天放学都会路过一片小树林，然后顺便捡一捆树枝子背到家里给母亲做烧柴用。
有时母亲下班晚，师哥也会把饭菜做好，摆在桌上等着父母回来一起吃。
但是父母对他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父亲一般不说话，母亲只是吩咐他做事。
慢慢地，他感觉到自己不像是家里人。
因为更多时间父母都是和两个弟弟一起说说笑笑，而他根本无法参加进去。
读中学的时候，有一年夏天闹地震，晚上人们都敞着窗子门睡觉。
有天晚上，睡到半夜，听见外面有人喊“地震了”！父母慌忙穿上衣服往外跑，师哥也被惊醒，情急之下双手抓过两个弟弟，踹开纱窗给扔了出去。
两个弟弟在睡梦中哭醒，父母才又跑回来把他们领走了。
等师哥跑出去时，父母和弟弟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师哥后来说起这件事，“那是第一次，真正的伤心。
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自己一定是要来的孩子……”后来师哥初中毕业去当兵，那是父母亲第一次主动关心他。
他们托了人给他改了年龄，送他去部队。
而在部队四年时间，母亲一共只给他写过两封回信。
师哥探亲回家的时候，父母也是相当的不热情，连两个弟弟都陌生了许多。
师哥因此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是家里那个不受欢迎的人。
复员以后，师哥进厂上班，但厂子不景气，连基本生活费都开不出来。
他就跟父母提出来想做生意，要求家里支持本钱。
但父母异口同声地反对，母亲说：“家里没钱，你两个弟弟念书没少花钱，将来还得说媳妇，都要用钱，你那工作就先将就着干吧！”父亲则冷着脸，“我养你二十多岁已经不错了，照理说到十八周岁就中了。
你以后的事我们不管，过得好我们不借光，过得不好我们也不帮忙，就这样！”师哥第一次听见这么直白的绝情话，这些话彻底撕碎了他心里仅存的一丝温情！母亲有点尴尬，但还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你爸说那意思是你是家里的大头顶（大儿子），啥事得有担当，得给你俩弟弟做榜样，不能依靠父母！”师哥没说话，心里堵得厉害，他默默地走出来。
刚关上门就听见父母吵起来……那以后师哥离开了家，也离开了工作岗位，自己独自去社会闯荡，他更加确信，自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也不是个受欢迎的人！几年以后，二弟接了母亲的班，三弟被父亲送去部队，然后托人做了汽车兵，回来后安排进父亲单位的汽车队。
那几年师哥很辛苦，他去工地干过苦力，去工厂做过装卸工，还骑着倒骑驴收过旧物。
后来就认识了我老师，俩人聊起来比较投缘，老师就带着他一起去农村收古董。
师哥脑瓜子好使，记忆力，反应力都快。
他曾经用电子表，录音带，方便面在老百姓家里换过大胆瓶，梳妆镜……我们老师经常讲他的故事给我们听，说绝对是个做买卖的料，是个可塑之才！那时候父亲腐败被整，从干部变成了工人。
母亲哭哭啼啼求着他帮忙给父亲堵窟窿（还上贪污的钱），“就你能挣，你还没家口管着。
小二小三都听媳妇的，咱也不能让人家两口子打架不是……”师哥心软，拿出了自己准备开古玩店的钱去“救”父亲。
父亲因此没有坐牢，但对他还是一无既往的冷漠。
师哥实在忍不住，问母亲自己的身世，母亲说不是要来的，就是她生的，叫师哥打消疑虑。
直到有一次，师哥无意中听到两个弟弟谈话。
“这不是整老大呢吗？
咱妈做得不对，这钱就应该那头出，他贪污的钱都给那头花了（父亲外面有个家），咱们谁也没花着！”“那有啥法啊？
谁叫他不是老头亲生的。
老太太也不能让咱俩出这钱啊，咱俩毕竟和他不一样不是吗……”师哥于是买了酒菜，把两个弟弟灌醉，从他们嘴里套出了实话。
原来师哥是母亲和别人的孩子，母亲上班时为了追求上进，被一个领导忽悠，然后有了师哥。
但对方不能离婚，就把她介绍给了父亲，父亲当时明知道他的存在，还是接纳了母亲……父亲因此得到了升职加薪的大好时机！但后来那个男人调回老家了（南方人），父亲和母亲便开始吵架。
父亲看师哥是眼中钉，觉得有伤自尊。
母亲看师哥是肉中刺，觉得是自己永远的伤疤。
而且为了证明自己所谓清白，母亲也和父亲一起“孽待”他……两个人都安了拔掉他的心！后来父亲又高升了官职，在外面有了女人和孩子，对母亲就更加不好。
母亲便把一切怨责都加在了师哥的身上，认为如果没有他父亲不会打自己，不会在外面养女人，认为一切罪恶的源头都始于他……师哥大梦方醒，趁着酒劲去质问母亲，“你为啥生我？
为啥骗我？
又为啥整我……”母亲无言以对，憋了半天，哭着说，“我以为生下你他就能离婚（他家俩女儿，没儿子），谁知道他变卦了。
那我也不能掐死你吧，我就得养活着！”“你太自私了，你还不如掐死我得了……”师哥赌气离开家，再也没回来。
几年以后师哥有了老婆儿子，本以为可以忘掉过去，顾着自己的小家过日子。
可没想到的是，母亲被父亲离婚，家里的钱也被父亲骗走了。
母亲因此抑郁，时而还疯疯癫癫，两个弟弟不愿意管她，就把消息告诉了师哥。
师哥犹豫了好久，终究不能狠心不理，所以还是回去照顾母亲。
但是有一次，陪着母亲出去溜达时巧遇了父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在广场看热闹。
母亲当时突然发疯，扑过去撕打对方那个女人……师哥为了保护母亲，把对方打伤，入狱两年。
师哥出狱以后，母亲已经病亡。
师哥因此心灰意冷，性情大变，对老婆孩子时常发火。
有一次，听见老婆当上了副校长（老婆是中学教师），突然生气大骂，“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不择手段往上爬，哼！就凭你，刚上班这几年，就能当校长，背后没有猫腻才怪呢……”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和老婆找茬吵架。
老婆如果和他一起吵，师哥便恶毒地说，“咋啦？
有人撑腰了？
”老婆如果不理他，他又说，“心虚了吧，我就知道，哼！”有时，师哥也对孩子发脾气，他瞅着孩子的脸，冷笑着说，“这也不像我啊，啊？
像我吗？
不像就不像呗，还硬说像我干啥？
哼，不就是个私生子吗？
能咋地？
这社会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爹妈啊？
是吧……”他这种事情做多了，伤了夫妻感情，逼得老婆离婚，带着孩子走了。
然后没到一年时间，师哥得了肺癌，最后医治无效去世。
师哥临死前的那段时间挺清醒，在医院住院的时候交代后事，给老婆孩子道歉，请大家将来帮忙照顾她们母子。
又特意叮嘱老婆，如果再婚，一定要看好对方的家庭，不要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使自己生活得不幸福……后来，师哥求大家把他送回他自己选的地方（他在一个偏远农村买的一户房子）。
那个地方山清水秀，他曾经说过，“我活着这是我的家，我死了这就是我的冢！”所以他时常去那休息，游玩，但还没来得及修缮房屋，就去世了。
师哥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老婆孩子离得远，一时赶不过来。
孩子又小，他不忍心让孩子受到惊吓。
两个弟弟早就没有往来，根本也没有通知的必要，而最后陪伴他的就是我们这些师兄弟……老师提起师哥来总会说他可怜，说他活着时没有父母疼爱，死了以后也没有祖坟接着……说他是个没“根”的孩子！但是师哥对母亲没有亏欠，他虽然也恨过，但却始终没有狠下心来，真真正正的离开母亲。
倒是那两个被母亲宠大的儿子，虽然人和母亲近在咫尺，心却早就远远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