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清初画家八大山人为何受那么多人推崇?
这位八大山人很有名,你很可能也在媒体报道中或者书上、画册上看过他的一些作品。
你对他的作品是什么印象呢?
可能觉得他画得很简单,又很有意思。
2017年,八大山人的作品在故宫武英殿陈列展出的时候,不少人就说,觉得他画得很漂亮、很可爱。
比如这件八大山人晚年的力作,故宫博物院收藏的《猫石图》卷。
这件作品有两米多长,宽30多厘米。
他画得非常松散,我们从右到左看。
右上方突如其来地出现了几块墨,仔细一看,原来是凋零的荷叶,空灵灵的,没有秆,没有什么交代。
接着又冒出来一枝荷花,也是孤零零的。
但它们暗示着,这是一片池塘。
池塘之后又是一大片空白。
接着画面上出现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只白白的猫咪,趴在那眯着眼睡觉。
再往左是一些花草,就结束了。
简单与沉痛很多人看到猫咪趴在石头上睡觉,就觉得有点“萌萌哒”。
这些理解其实是误解了他。
八大山人的作品,充满了悲凉、沉痛和绝望的心情。
这幅画要传达的,也是这样的情绪。
观画者之所以犯错误,完全是因为不了解八大山人的人生经历。
八大山人有很多字、号,比如道朗、刃庵等等。
但现在学界一般认为他的真名叫朱耷,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儿子朱权的第九世孙子,是正宗的皇亲国戚。
八大山人出生在1626年,虽然身为皇亲,但并没有享受到什么荣华富贵。
更糟的是,在他18岁的时候,明朝灭亡,他的家族遭到灭门,他跟家臣逃了出来,从此流落四方。
龚贤和王原祁都是明末清初的画家,两人命运却截然不同。
龚贤身处明清两个朝代的权力更迭之际,亲自经历了“扬州十日”清军惨烈的屠城,之后逃到了南京居住作画。
而王原祁身为清初重臣,一生安定,继承了董其昌以来的文人画正统。
而八大山人的经历与龚贤相似,他不但亲眼见了自己的家人全部丧命,更体验了明王朝哗啦啦大厦倾塌之后,作为皇族的悲惨境地。
逃亡中,他在各种寺庙中隐名埋姓,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他先是做了很多年的僧人,后来又在南昌的青云谱道院做了道士。
晚年时终于离开寺庙过上还俗的生活。
八大山人是他还俗之后的名字。
他在寺庙、道院的这些年里,闲暇时间就画画、写字、写诗,达到很高的艺术成就。
从一些记载看来,他在流亡生活中有不少怪异的举动,有的时候疯疯癫癫的,有时候像是聋了哑了,很久都不跟任何人交流。
但也有些时候,他似乎又是一个正常人。
而他的作品和作品上的题跋都在不同的程度上体现了这位艺术家所面临的复杂的人生境况。
他的人生和艺术使我们想到梵高。
大家都知道,梵高的大量自画像也体现了他的精神失常或者幻觉。
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耶鲁大学美术史教授班宗华和中国文学教授王方宇在耶鲁大学美术馆联合策划了八大山人的画展——“荷园的大师”。
这些作品也让我看到,很多情况下,与其说他是精神失常,倒不如说他是用精神失常来掩盖他的追求。
他用非常委婉、隐讳的诗、文、笔墨,把自己内心的纠结、痛苦和绝望通通表现出来了。
所谓的“神精失常”可能只是逃脱清廷残酷追杀的一种手段。
我们看一下他作于1695年、现藏在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馆的册页中的《鸡雏图》,那一只小小的鸡雏简直就是他自己的自画像。
他的画常常是这样的,在空旷的世界里,在湍急的流水中,他自己只不过是一条小小的鱼或者是一只小小的鸡雏,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连只求自保都不那么容易。
《鸡雏图》 清 朱耷 《杨柳浴禽图》轴 清 朱耷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18岁就丧失家国的他有什么办法呢?
能够生存下来已经不错了。
但是他的智慧、他的学识、他的追求,还有坚韧的意志,让他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下,把文人画的精髓体现出来了。
他用笔墨、用简单的造型,表达出内心非常复杂、无以言表的感情,这是八大山人最重要的艺术特点。
八大山人的绘画特点八大山人的一个突出特点在于构图,他的构图跟别人都不一样,常常令人意外。
首先,他的很多作品的构图有一种不完整、不稳定感。
他有时候画梅花,把梅花画在画面的四周,中间是空的;或者画荷花,把一枝荷花画到最上面,下面是一大片空白,空白里站着一只孤零零的小鹌鹑。
再比如他画一条河,河里只有几块石头、一块大的峭壁,除此之外都不清楚。
他所刻画的对象也很有特点,无论是小鸟、游鱼或者鸭子,总是孤零零地,或者两个紧紧地挤在一起,似乎飘在一个空灵的世界,一个虚拟的空间里。
很多人解释说,这种构图方式正体现了八大山人在经历了国破家亡之后,那种流离失所的痛苦。
还有一点很引人注意,他的鸟或鱼,总是朝天上翻着白眼,而不是正视这个世界,有的眼珠还画成方的。
那种孤独、恐惧、渴求庇护的心理,就在画上完完全全地表现出来了。
在这幅《猫石图》卷里,构图中心是空空洞洞的一大片空白,突如其来。
这种构图方式在中国画手卷里很罕见,但是,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却不奇怪。
他好像拿着是照相机在随手地抓拍,而不是摆好了戏剧性的元素在那摆拍。
“抓拍”的结果就是,有些东西“抓”不完整,画面有种不确定感。
这种随手抓拍感则暗示着世事无常,人生充满颠沛流离。
你可以感觉到,八大山人的作品是典型的借物抒情,这跟他在寺庙中的经历也有关。
寺庙绘画有一个传统,那就是往往会画很多简单的题材,比如画萝卜、画青菜等,僧人们用这些简单的小画来表示他们对物质生活的超脱。
八大山人的作品也体现了这个传统,不过他的画已不仅仅是对平淡生活的刻画了,还有对自己身世的悲叹。
20世纪的画家李可染曾说,董其昌的墨色有月光下看东西的那种透明感和朦胧感,好像景物里有光源,会由内向外发光。
他还说,后世的画家,只有一个得到了董其昌的一部分真传。
这个人就是八大山人。
你看这件《猫石图》中的荷叶、荷秆等,八大山人在用墨刻画其形态的同时,还表现出了一种朦朦胧胧的由内向外发光的感觉。
这种墨色让人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他的题画诗也常常像他的画一样,让人无法看懂。
比如说,普林斯顿大学有一个八大山人诗画册,叫《甲子花鸟册》。
上面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眼光饼子一面,月圆西瓜上时。
个个指月饼子,驴年瓜熟为期。
”读下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仔细想了,或许可以这样解读:在民间故事里,反清义军用月饼传递起义暗号。
这里的“饼子”是带来好消息的。
只可惜,好消息迟迟不来,恐怕要等到驴年马月去了。
八大山人在这里是不是表达了对反清复明运动的失望呢?
我们只能猜测了。
总之,从他的画到他的诗,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用了非常隐晦的笔调,用简单的物象来表达他内心汹涌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