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会陈天华为什么要自杀?
有人质疑,陈天华根本不是自杀,试问一个眼眸深邃,意志坚定的伟大革命者,怎么可能轻易放弃生命?
而且还是在大好年华。
说这是一场打脸革命者的蓄意谋杀。
左宗棠说过:要想中国灭亡,除非湖南人死光。
在其小说《狮子吼》中,陈天华描画了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共和理想国。
这盛世如陈公所愿。
1900年,陈天华入省城岳麓书院,成绩名列前茅。
其时,莅湘某令识其才,欲以女妻之,陈效法汉时霍去病“匈奴未灭,无以为家”,乃婉言谢绝,说:“国不安,吾不娶”(直至蹈海报国之时,终身未娶)。
有人综合之前陈天华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没有自杀的理由,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怎么可能被报纸侮辱了就会投海自尽。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1905年,是陈天华思想冲突最激烈的一年。
他的民主共和理念逐渐走向成熟理性,而他的悲观失望却无法排解,最终选择了以身殉道,蹈海自杀。
1905年初,流亡日本的陈天华去横滨拜见了梁启超——这个过去被他斥之为“最轻最贱”的改良派领袖,此后,两人又多次互通书信。
这是一场不寻常的交往。
一个是被公认的“革命党之大文豪”,一个是素有影响力的保皇党魁。
虽然是短暂相会,梁启超却“敬其为人”。
他曾在陈天华自杀后说,当世诸君子中,能懂得陈天华的,“不若吾真且深”。
陈天华,字星台,是脍炙人口的《猛回头》《警世钟》的作者。
在书中,陈天华痛陈亡国灭种的危机,写道:“要保皇的,这时候可以保了,过了这时没有皇了;要革命的,这时候可以革了,过了这时没有命了!一刻千金,时乎时乎不再来,我亲爱的同胞,快醒!快醒!不要再睡了!”这两本书均在1903年出版,当即风靡中国,尤其在长江沿岸各省最为流行。
宋教仁曾在日记中记录:“倒卧于席上,仰天歌陈星台《猛回头》曲,一时百感交集,歌已,不觉凄然泪下,几失声。
”他在其后悼念陈天华的文章《烈士陈星台小传》中称:“近年革命风潮簸荡一时者,皆烈士提倡之也。
”黄兴当年在湖南、湖北策划武装起义时,就曾大量翻印该书,大规模散发,为辛亥革命在武昌引爆,埋下了火种。
1904年底,由于参加黄兴领导的未遂长沙起义遭到搜捕,陈天华不得不东渡日本避难。
他进入法政大学,开始研读西方近代政治社会学说。
这些学说,冲击着陈天华的思想,但是一路挫败,也使得他怀疑这在中国能否实现。
由于为国家和民族的前途日夜忧心,陈天华“情绪悲观,神色憔悴,每与友人提及天下大事,都未语泪先流,有时几乎整天泪眼不干”。
迷路的同志。
1905年的陈天华,就是在这样苦闷的心境下,与梁启超会面的。
梁启超的改良主义与国家主义显然影响了陈。
这些影响表现在陈天华不久后写作的《要求救亡意见书》以及此后陈天华思想的深层痕迹中。
《要求救亡意见书》的写作与1905年初危急的东北局势有关。
当时正值日俄战争,这场争抢在华势力范围的厮杀就在中国东北境内进行,清政府没有能力约束交战双方,只好宣布“局外中立”。
1905年1月,日本《万朝报》刊登了一篇文章,预言中国即将被瓜分,这在中国留日学生中引起了骚动。
陈天华当即撰写了《要求救亡意见书》,要求满清政府实施宪政、救亡图存。
他提出,应当实行变法,早定国是,予地方以自治之权,予人民以自由、著述、言论、集会之权。
同时,国民应当承担当兵、纳租税、募公债、为政府奔走开导的义务。
陈天华进而决定身体力行,预备拼将一死,去北京上书。
这在留日学生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呼反清革命的《猛回头》《警世钟》作者,竟要在北京紫禁城的丹墀下三跪九叩,自称奴才,吁请清朝皇帝恩准立宪,这无疑是给垂死的清朝政府注射了一针兴奋剂,必将给革命事业造成极大损害。
黄兴、宋教仁等“决心帮助这位一时迷路的同志”。
他们责备他受到保皇党的策动,改变了革命宗旨,坚决反对他北上请愿。
经过革命友人反复劝说,也因为受到日本警署传唤,在内外压力下,陈天华放弃了上书请愿的念头。
在近代中国那个激荡的变革时代,生活在其中的人面临着错综复杂的选择:传统与现代、革命与改良、激进抑或保守……这使得人的思想和取向也表现得‘流质易变’,很容易陷入彷徨和矛盾之中。
陈天华在1905年初的思想波动,与大环境的改变有关。
日俄战争爆发后,实行立宪的日本最终战胜了实行专制的俄国,极大地刺激了1904至1905年间中国立宪思潮的兴起,清廷也不得不摆出了维新立宪的姿态。
此间就有杨度等一些有革命倾向的青年也开始转向立宪救国。
陈天华无疑也卷入了这股时代潮流,虽然没有就此转换到改良派的立场,但他越来越注重国民性的改造,意识到文明有序的革命需要培养出高素质的国民才能完成,而不是单纯推翻满清政府就能达到。
陈天华对清政府其实也并未抱有太多的幻想,他仍旧异常抑郁。
在一次留学生的饯别会上,陈天华边哭边陈述波兰、印度亡国的原因,认为中国实在是汇集了这些国家的弱点,难以计数。
说到伤心处,“忽然大哭一声,仰倒在地,口沫交流”。
在座的人先是大吃一惊,而后又一起相对痛哭。
陈天华甚至产生了宁愿死也不愿意目睹中国亡国的悲观想法,他对友人说:“吾实不愿久逗此人间世也。
”共和理想国1905年7月28日,陈天华与革命领袖孙中山见面了。
陈天华衷心钦佩孙中山,盛赞他“是吾四万万人之代表也,是中国英雄中之英雄也”。
陈天华的绝望心情为之而一振。
他在革命党人中力主追随孙中山,并成为了中国同盟会的发起人之一。
在同盟会筹备会上,孙中山草拟了一份盟书,大家公推黄兴与陈天华二人审定,确定了盟书誓词为:“××当天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矢信矢忠,有始有卒,有渝此盟,任众处罚。
”众人签署完盟书后,孙中山和各会员一一握手庆贺。
忽然,房屋后面的木板倒塌。
孙中山立即说:“这是颠覆满清的预兆!”会员们鼓掌欢呼。
陈天华还积极参与草拟同盟会会章,几乎天天和黄兴一起前往孙中山驻地,共同研究革命问题。
这一时期,陈天华意气风发,“与数月前整天泪痕不干的情形相比,判若两人”。
他再度被磅礴新生的革命气象激发出创作热忱。
1905年11月,对近代中国产生重大影响的《民报》正式在日本东京创刊。
孙中山亲自撰写了发刊词,提出了著名的“民族、民权、民生”诉求。
“三民主义”第一次见诸报端,有关民主革命的重磅文章也随之一气抛出。
陈天华的共和思想日益明晰。
在1903年写作《猛回头》时,他还有着强烈的排满思想。
到1905年初,又一度幻想过君主立宪。
而在1905年末,陈天华成为了民主立宪思想的播火者。
他明确提出,中国人民推翻腐朽的清朝政府后,所能建立的“最美最宜之政体”,就是共和政体。
1905年底,陈天华关于民主共和的思考达到巅峰之际,他的生命却因为一个偶发事件走向终结。
日俄战争结束后,战胜国日本要求清政府从速转让沙俄在东北强租的土地、铁路、矿藏等,作为交换,日本政府于11月2日颁布了“取缔规则”,即《关于清国人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约束留日学生参与反清政治活动。
该规程其实还有“规范学制、完善教育”的积极一面。
当时约有一万多中国留学生涌入日本,其中约有三千多人“欲进校而不能”“欲归国而不可”,只好在社会上闲游。
一些野鸡学校乘机牟利,“受到日本各界严厉指责”。
当时的留学生鱼龙混杂,少数人常常“出入于酒楼妓馆”,毁坏了中国留学生的形象。
但“取缔规则”颁布后,因为干涉了中国留学生的行动,遭到了强烈反对。
其整顿留学教育的积极意义被湮没了。
陈天华起初对此尚能保持冷静。
虽然他也觉得该规程是“剥我自由,侵我主权”,但他同时也认为,“日本政府对其本国教育秩序进行规范是无可指责的,而且从《规程》所列内容来看也是符合实情的”。
他并不赞成罢课这样的群体政治活动,担心留学生不能统一行动,贻人口实,还拒绝了宋教仁约其撰写文章支持留学生运动的要求,表示不愿意“徒以空言驱人发难”。
但另一方面,他又深深被留学生的热情所感染。
陈天华始终将中国的未来寄望于“中等社会”,主张通过中等社会对下等社会的教育、领导,来完成革命救国。
而当时的留学生群体,就是陈天华心目中的“中等社会的中坚力量”。
虽然对留学生的素质低下他也有诸多批评,但总是希望能有所改观。
不幸的是,陈天华担忧的状况果然出现了。
留学生内部意见混乱,行动散漫,留日学生总会干事杨度不再出面,推给干事曾鲲化,曾亦不肯担负其责。
当时肄业于日本实践女校的秋瑾无奈痛哭了一场,痛斥中国人办事虎头蛇尾,表示此后不愿意再与留学生共事了。
12月7日,《朝日新闻》报道:“东京市内各校之清国留学生八千六百余人集体停课。
”该报评论:“此盖由于清国留学生对文部省命令之解释过于偏狭而生不满,以及清国人特有之放纵卑劣性情所促成,惟其团结之力则颇为薄弱。
”《朝日新闻》对中国人的轻蔑言辞极大地刺激了陈天华的神经,但这又并非空穴来风。
悲观愤懑的陈天华于当天写下了著名的《绝命辞》,希望以死劝诫国人,“坚忍奉公,力学爱国”。
陈天华之死1905年12月,陈天华走过了一整年的疾风骤雨,还是在日本东京大森海湾蹈海,结束了自己30岁的年轻生命。
《民报》第二期刊登《祭陈星台先生文》称:“物以极而必返,情以真而忍去。
”“取缔规则”风波其实并非陈天华赴死的真正原因。
在《绝命辞》中,他极为理智、冷静地表示:“鄙人死后,取缔问题可了则了,切勿固执。
”他解释自己的动机:“恐同胞之不见听而或忘之,故以身投东海,为诸君之纪念。
”陈天华的性格中,有着与生俱来的悲观。
好友徐佛苏描述他:“其情形终日如怨如慕,其言论终日如泣如诉,不曾见有眉目清爽之时。
”他阅读史书读到奸佞扰乱朝纲、外族侵略中华,会一连几天闷闷不乐。
这种性格或者与他家庭贫困、早年生活孤寂有关。
陈天华10岁时,母亲在贫病中去世,他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在乡间提篮叫卖,帮人放牛。
因为早期没有受过系统教育,他的文章中常常有别字。
但他的郁郁寡欢、情绪的悲喜无常,固然与性格有关,但同时也是因为,他不幸生在了一个内忧外患不绝、新旧颠覆纠结的年代。
晚清中国之弱,“牵动了他对时局的无穷忧虑”。
陈天华反对空谈救国,认为在亡国灭种的关头,以死来“打救同胞出水火,这方算是大英雄,大豪杰”。
他在《绝名辞》中直白:“鄙人志行薄弱,不能大有所作为。
将来自处,惟有两途:其一则作书报以警世,其二则遇有可死之机会则死之。
”在他的著作中,表示自己赴死决心的有10余次,鼓吹他人舍死救国的也有30余处之多。
曾有人劝陈天华早日成家,他表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他并不稀罕寻常的嫁娶,而是期望着遭逢女中豪杰的珍奇缘分。
他曾自信地表示:“有了加里波的,自然有玛列侬”,但他没有能够等到他的“玛列侬”。
12月7日,陈天华为过世的父亲写了《先考宝卿府君事略》,他留言给好友,将这篇文字收入其文集,并放在第一篇。
陈天华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是三代独子,他唯一的大哥又因残疾没有后代,他一旦身死,便意味着陈家这一支血脉的中断。
他想以文章传世的办法,弥补自己对父亲的愧疚。
12月8日一早,陈天华了结了国事家事,从容出门,面朝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平静地结束了他30岁的生命。
本文参考了朱庆葆、牛力著《邹容、陈天华评传》、陈旭麓、费成康著《邹容和陈天华》、民智书局《陈天华集》、罗宗涛著《作狮子吼——陈天华传》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