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老师让你记忆深刻?
到现在我也一直想不通上大学为什么一定要学那么深奥的数学,安全生活半辈子了,我用到的数学知识似乎一直未超出三位数的加减乘除。
扯远了,吐槽这些无非是因为我在这方面没有天赋。
我学的植物保护专业,就是系部宣传起来总是高大上、引以为傲的庄稼医生们,竟然开设了高等数学、概率学、统计学、线性代数、矩阵什么的等多门数学类学科,现在一回忆起来都还头痛,不知自己当年怎么通过的。
大一的时候,先学的是高等数学,教我们的是一位年纪很大、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男性老教授,戴着知识分子标志的金边眼镜,眼袋有点重,看上去亲切和蔼,总是挎着一个那种类似于学术交流会议或购物纪念赠送的、很廉价低质的、有些脱色的帆布单肩包。
上课以前,他会提前进入教室,挎着单肩包在教室前一角站立等待,上课铃响,他再走上讲台,把包放到讲桌上,从包里依次掏出书、伸缩教杆和水杯,开始给大家上课。
他大概近视又花眼,因为身材高,讲桌显矮,看教科书的时候便稍微弯腰把眼镜摘掉,讲课和板书的时候再把眼镜戴上。
整堂课,他往往多次重复类似的动作。
从第一节课开始,从他的形象装束看,我就觉得这个老师古板而显得搞笑,因为他提问学生问题的时候,和其他老师不一样,态度异乎寻常地谦逊而恭敬,不称呼我们为某某同学,而是声音亲切地称呼:某某同志,请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当然,“同志”这个词语那时候还很干净崇高,没被网络语言污染黑化。
我一开始每听到他叫我们同志,都会莫名其妙联想到电影里手拿红宝书向伟人致敬的红卫兵们,觉得很搞笑。
后来,时间长了,渐渐习惯了他这种独有的作风,但越发认为他太过古板老旧了,时代都已经快2000年了,他还仿佛是文革时代遗留下来的一块斑驳的旧影。
果然,因为我的天赋异禀,不久,就成为了他重点关注的对象。
数学这门课与我是世仇,除了小学三年级以前曾考过一百分,三年级以后数学对我都是天书般的存在,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高中、大学。
其实吧,大学高数一开始讲的导数什么的,我努力钻研后还能学懂一点,但到后来的微分、积分、极限什么的,我使出洪荒之力求神拜佛也一窍不通。
于是,在不久后的期中考试中,我得了三十多分,光荣位居全班倒数第一,而且,与倒数第二名的七十多分相比,优势十分明显。
记得中考完第一次高数课结束后,我抱起书和同学们一起轰轰隆隆向外走,准备去食堂抢饭,身材高大的老教授在教室外门口附近一堵墙一样堵住了我。
“某某同志,请等一下。
”他依然非常客气,笑着叫住了我。
我有些惊异。
“某某同志,你是不是听不清我上课讲的话啊?
”“听得清。
”我回答,不明所以。
老教授继续非常和蔼亲切地说:“你看,我的年级已经这么大了,普通话学不好,讲课方言味重,我不好改了……,你是不是听不明白啊?
……”我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大概以为我考试成绩差是因为他讲课用方言我听不懂导致的。
他讲课的确方言味很重,但我完全能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啊不是……”我立刻否认。
他又问:“那……你怎么考的这么不理想?
我讲课的方式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他的学生,老教授的态度几乎卑微到泥土里了。
我差点惊叫起来,后来回想起来差点流泪。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教授啊!学生出了问题,他先从自身的方方面面找原因,这是我十三年求学生涯里从来没遇到过的。
我急忙回答:“不是。
老师讲的没问题,是我学不好。
”教授停了一下,确信不是他的原因,搓着手,然后对我说:“你看这样行不?
星期六星期天你有空的时候,到我家里去,我给你补课……”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超高待遇,我惊慌失措,立刻拒绝,“不,不用……”他有些失望,“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想补课,就继续机械地回答说:“不用,不用……”“要不,我到你们宿舍去给你补课?
……”这比刚才的待遇还要高,我吓得半死,急忙说:“不!……”他看出了我坚决的拒绝之意,但大概不理解为什么。
其实我主要还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找老师补过课,更别说在宿舍里,老教授一对一向我耳提面命,其他同学悠闲观赏,我感觉丢不起这颜面。
老教授很无奈,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撕下递给我,说:“这是我家里的电话,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打都行。
——打内线,不花你的钱……”我接过来,低着头连谢谢也没说。
他应该是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说:“吃饭去吧。
”放我走了。
我立刻大步流星逃跑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为了老教授的数学重点扶贫户。
每一堂课,无论我坐在教室的哪个角落,他讲课时的目光总是时常关爱地望向我,仿佛这堂课是给我一个人讲一样,目光中隐含的意思是怕我听不懂。
而且,他常常在课堂上提问我回答问题,有时候看似随机抽选,往往抽到我到讲台上做黑板上的演示题。
我数学基因片断被封,回答问题依然十次九错,在黑板前手持粉笔常常当众死机。
有时候,一道题老教授明明已经三令五申讲了多遍,我依然茫然不知,老教授往往很无奈,我自己也很无奈,但他的态度永远没有一点责备和失望之意。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下课的时候,老教授又在教室门口截住了我。
“某某同志,这样吧,星期六你还是到我家去吧?
我管你饭……”他恳切地望着我,几乎是乞求了。
我再一次坚决拒绝了。
他似乎不知所措,应该是完全的无奈吧。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有什么压力,让你同学帮帮你……,你只要期末考试能及格,这门课我就让你通过……”我很感动,但一向内心敏感不善言辞的我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谢谢。
我们那时学科通过的规定是:平时作业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二十,期中考试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三十,期末考试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五十,三项综合总分超过七十分才算通过。
我已经算过了,我期中成绩三十多分,平时作业基本靠抄,一塌糊涂,按比例我期末成绩必须考到八十分以上,无异于登天。
现在听他这样说,我稍微安心,但考六十分对我这个数学残疾而言似乎也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学期结束前,老教授又一次在教室门口叫住我,仿佛是安慰我说:“某某同志,试题不难,都是书上的基本知识,放心考,别有压力……”我无语。
老教授慢慢走远了,挎着单肩包的身影在学校林荫道上,阳光洒在他身上和花白头发上,时明时暗。
果然,考试的时候,试题对很多人来说都很简单,对我还是一样艰难。
幸好最后一道高分大题是教科书上的例题,复习的时候我恰好注意到了,虽然不懂,但凭着记忆把它基本默写了出来答上了。
期末考试结束,我心里没底,不敢提前离校回家,等高数成绩出来:六十三。
我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买车票安然回家了。
此后我与老教授便再无交集。
多年以后,我已人至中年,不再是当初蒙昧无知的少年,经历了许多事,明白了许多道理。
非常惭愧,我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但他的样子水远铭刻在我心底,从来没敢忘记过。
每当我对人生感到失望、对人心感到厌恶,都会想起他发出的光。
这么多年了,我想说:Professor汪,真诚谢谢你!——,不成材的学生愿你余生安好!声明:本文非鸡汤文,亲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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